商业不是短跑

作为世界上最伟大的投资者之一，巴菲特在他所有的投资论述中，经常提到护城河的概念，也就是企业相对其他企业的竞争优势。但巴菲特很少提到增长速度，老先生对企业增长速度有多快，其实不太感冒。

但是，在资本市场上，我们却经常听到人们谈论企业的增长速度。大家追捧增长速度飞快的那些企业，把目光集中在同比百分之几十、甚至百分之几百的业绩增速上。为此，不少投资者还创造了一个词汇：赛道，或者赛道股。

长跑的启示

那么，什么是赛道呢？我年轻的时候，恰巧学过中长跑，3公里大概能跑个10分钟，刚好够当个三级运动员(运动员等级里最低的一级)，对跑步这项运动略有了解。在长跑这项运动中，是没有赛道这个概念的。大家去看看马拉松比赛，没有人会围着一个足球场边上的赛道来回绕圈。

为什么呢？因为一个国际标准的足球场，周围的跑道一圈是400米，而马拉松的距离是42公里，需要围着足球场绕上100来圈。不仅观众看着头晕，运动员也会因为实力差距导致首尾相接，让裁判容易做出错误判决。所以，在长跑中，是从来不用赛道的，只有短跑才会使用赛道。

那么，在长跑这种没有赛道的比赛中，最重要的技巧是什么呢？长跑最讲究的，是匀速、蓄力，最忌讳的是变速跑。在长跑的匀速跑中，人体一直在做有氧呼吸，而变速跑则会在有氧呼吸和无氧呼吸之间切换，导致体能大量消耗。也就是说，在长跑中，运动员要把自己的力量均匀、稳定地发挥出来，如果前3公里跑得飞快，后面就会体力不支，一败涂地。也就是说，绝对不能把长跑当短跑来跑。

其实，巴菲特不是没有说过企业的增长速度，只是他从来都认为，这个特征不重要。在对于航空业的描述中，巴菲特就曾经一针见血地指出：虽然航空业是20世纪发展最快的行业之一(从没有飞机到全球布满了客机)，但是由于客户粘性太差，同时对价格过于敏感，导致航空行业的投资回报率非常糟糕。

也就是说，当重视企业发展速度的“赛道论”碰上重视企业竞争优势的“护城河论”时，护城河的作用是远远优于赛道所带来的速度的。在商业这场长跑，而不是短跑中，如果企业不能保护自己的胜利果实，不能用护城河把竞争对手挡在门外，那么哪怕一开始跑的速度再快，最后也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而已。

企业的护城河优于赛道，其实对孩子的教育也一样。在中小学生课业负担过重的年代里，不少家长把孩子的学习当成了一场短跑，只要期中考试、期末考试成绩比别人好，在考试这个赛道上跑得快，就万事大吉。而一旦考试分数不理想，就回家揍娃。

问题是，那些期末考试考了几个100分、拿了三好学生奖状的孩子，如何能在人生的长跑中守住这些短跑带来的胜利果实呢？难道在他大学毕业、步入社会找工作时，能跟公司的面试官说，请你看一下我小学时候的三好学生奖状？难道他能在50岁需要规划人生下半程的时候，拿出自己的大学毕业证就搞定这一切？在长期找不到竞争优势时，短跑跑再快，也只不过是赚一阵吆喝而已。

跑得远更加重要

在商业竞争中，我们看到无数的例子，说明了商业绝对不是一场短跑，以赛道、增长速度衡量商业价值的投资方法，非常容易吃亏。从网约车、共享单车、共享办公室、社区团购，到口罩、P2P、咖啡、奶茶，无数曾经一度高速增长的行业，最后往往变得不是那么美好。

这里，我们以网约车行业的发展为例，看看这样一个在几年时间里从0增长到普及全国的超高速增长行业，为什么没能给投资者带来丰厚的资本回报。

在第1阶段，网约车行业在中国市场并不存在，人们大多使用传统的方式，在街上找出租车，偶尔也通过电话预约的方式订车。慢慢地，随着智能手机的普及，以及个人定位系统的完善，网约车的发展成为可能。

在第2阶段，一些聪明的企业发现，在大洋彼岸的美国市场，网约车开始兴起，很可能成为一个新的巨大行业。于是，先知先觉的企业开始在中国市场运营同样的业务。在一开始，他们的业务发展很快，彼此之间的竞争也不激烈，对于这些初创企业来说，这个市场还足够大。

但是，事情很快就到了第3阶段。随着加入网约车行业的公司快速增长，他们高速发展的商业故事，就像短跑赛道上的博尔特一样引人注目。VC、PE投资圈开始流传这些公司一年翻几番的故事，资本开始涌入这个行业。媒体也开始广泛报道这个新的行业：新的财富故事在21世纪又一次上演，就像那曾经广为流传的、在美国西部发现金矿的故事一样。

在第3阶段，事情看起来还不算太糟糕。虽然新加入者源源不断，但是市场还不算太拥挤，毕竟中国市场实在太大了。而媒体的关注和VC、PE等资本的注视，则给这个行业带来了源源不断的人气与金钱。

对于许多企业来说，第3个阶段是最让人陶醉的时候。这时候，如果聪明的企业和投资者，能够意识到后面两个阶段的残酷，在媒体宣传最热火、资本流入最丰沛时，做到“功成、名遂、身退”，及时把企业卖给渴求投资标的的资本，那么这个短跑的故事就可以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。

但是，世界上毕竟还是“功成不解谋身退”的人更多，也绝少有人肯在第3个阶段，也就是最顺风顺水的时候就收手不干，把短跑得来的商业果实落袋为安。在雷鸣般的掌声与万众瞩目中，现在，网约车行业开始悄然发展到第4个阶段了。

在第4个阶段，网约车行业逐渐变得拥挤，行业内的公司之间开始展开面对面的竞争。但由于客户粘性太低、对价格太敏感、全国性的规模优势难以形成(武汉的车没法接广州的单)，导致企业很难找到阻挡对手的护城河。在这种情况下，频繁的价格战开始成为最主要的竞争手段。而价格战所直接损害的，自然是股东的资本回报率。

而促使价格战愈演愈烈的，是不断加入的新资本。尽管圈内的竞争已经开始让人感到不悦，但是人们总是喜欢报喜不报忧，“竞争带来好大压力”这件事的传播速度，远不如之前第3阶段的“这个行业可好了”来得快速。同时，行业里的企业在对媒体吐苦水的时候，也远远不如宣传自己取得的成绩那样积极。

结果，对于新涌入的资本来说，网约车行业似乎仍然是那个一年翻几番的、不可错失的赛道行业，他们没有意识到事情已经从第3阶段变到了第4阶段。不断有新的钱涌入这个行业，原有的公司不断得到资金，以供价格战继续下去，而新的企业也不断成立，继续卷入竞争。

在第5个阶段，人们终于发现大事不妙。网约车行业的天花板已经隐隐出现，全国所有的城市都覆盖了密密麻麻的网约车，而企业之间的竞争有增无减。在赛道、增速已经成为过去式的时候，行业里的企业徒劳地想寻找自己的竞争优势，也就是护城河。结果，他们发现，这个行业的护城河并不深。

对于网约车行业的公司和投资者来说，他们在第5个阶段才意识到“护城河不深”的问题，其实在第1个阶段就应该分析清楚。如果一家企业、或者投资者能够在第1阶段就意识到护城河不深，那么他要么在第1阶段就选择不进入这个行业，要么在第3阶段趁形势一片大好的时候溜之大吉。否则，当事情已经发展到第4、第5阶段时，这场难有赢家的短跑，也就不容易给运动员发出奖牌了。

所以，对于商业来说，短跑让人向往，跑得快固然让人激动，但是跑得远却更加重要。毕竟，商业永远不是一场短跑。而那些拿长跑当短跑的企业与投资者，终究不是这个赛场上最专业的选手。君不见，在观众席上，年近百岁的巴菲特和芒格，正用他们看穿过无数商业的目光，审视着一个个商业的马拉松大赛。

(作者系九圜青泉科技首席投资官)

（文章来源：证券时报网）

关键词： 增长速度 竞争优势